一
我没来小学上班之前，觉得当老师都差不多。
曾经在中专当了十多年的老师（为了结束两地分居调入小学）。上课铃响，进教室，讲完，下课铃响，走人。学生听就听，不听也不吵，自己做自己的事。你说一遍，他们能听懂。你稍微讲点道理，孩子们眼睛会闪闪，会点点，听一听。下课不用管打架，有保卫科管；不用管纠纷，专职班主任管；不用跟家长周旋，作业愿交就交，一切都不用管。中午正常下班，想睡就睡，想躺就躺。
人不舒服了，请个假，其他老师代两节课，毫无压力。中专课时松，一个人代几节，不耽误事，也不欠人情。
我以为，当老师都是这样的。
直到我调入小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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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第一天进小学校园，满腔热情，满血复活，看着可爱的孩子，期待、兴奋，像刚入职的新员工。可现实给我狠狠地上了一课，差点撑不下去。
第一天就受不了，吵。之前中专校园大，群山环绕，树木茂盛，校园异常安静。
现小学不是一般的吵，整个校园教室集中，孩子们发出的声音也集中，那就是噪音，像曾经我去过的纺织厂，永远不停歇地吵。班上几十个孩子同时发出的、更吵，老师想与同学说话，需贴着耳朵。学生的吵闹声让你心烦，让你无处可逃，你只能用最大声、最凶的表情才可制止，那种歇斯底里的喊，孩子们才会安静一下。
想上课教知识，得先管纪律。刚上一年级孩子根本坐不住。上课了，我说"坐好"，有人已经站起来了。我说"别动"，有人开始满教室跑。有人跪在凳子上，有人赖在地上，有人突然嚎啕大哭，有人歪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讲话。你让他拿笔，笔是歪的；你让他读书，嘴张了一下，就闭上了。你讲什么，他听不懂，也不想听懂。只能靠凶，靠吼，把规矩强行种入他们心理。
下课了教室里是乌泱泱的人头，走廊里各种追逐打闹，各种喊叫大叫，各种地上打滚、拉扯，这在中专是从来没见过的，看了着实让人皱眉。
下课后，我想着逃离一会，刚走到办公室门口，后面追上来一串小身影——
> "老师，他打我！"
"老师，他拿我东西！"
"老师，他骂我！"
"老师，他碰我！"
"老师他流鼻血了！"
"老师他头碰到桌子啦！"
处理完这个，上课铃又响了。进教室，又是一片混乱。跑闹的，哭喊的，要上厕所的，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。一节课下来，能安静五分钟，都算我今天运气好的。只好又喊，又凶。
我中专哪见过这个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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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更没见过的是这种办公室。
下课喝口水，刚放下杯子，后面又追上来一串小身影。我以为是刚才的事没完，回头一看，别班的孩子也来找老师告状的，来送作业，还有跟着班主任进来不知干什么的。反正办公室里外都是人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
这哪叫办公室？只能叫工位。
一个不大的房间，塞了十几个老师，每张桌子之间连接着。老师与老师之前几乎是挨着的。曾经在中专，两三个人一间办公室，宽敞明亮，窗帘一拉，中午能躺平了睡。也极少有学生来办公室，那是老师的空间，是缓冲地带，是喘口气的地方。
我们小学可没有这种办公室。
小学的办公室是公共场所，是第二教室，是学生纠纷调解室，是家长接待处。你的座位后面永远站着人，你的耳边永远有孩子在吵。你想静一静？没门。你想躲一躲？没地方躲。
连一个能安静坐五分钟的空间都没有。
四
中午，如果你想睡觉，那是不可能的。
因没地方睡，也没时间睡。
偶尔中午不值班，想眯一会儿，也回不去，时间来不及。在办公室睡？怎可能，十几个老师挤在一起，还有学生不时进来处理事情，根本没法睡。
为了找安静地睡觉，我睡遍了整个校园。
有时候睡会议室，有时候睡足球场，有时睡训练管，有时候找没学生的教室用凳子拼起来躺会，有时候找到一个无人的平台躺一会儿。总之找各种地方睡觉，要让精神安放一下。
曾经在中专，中午回办公室，门一关，就是自己的天地。在小学，你连睡觉都要流浪。
但这还不是最苦的。最苦的是，你连"不舒服"的资格都没有。
感冒了，头疼了，腰椎间盘突出了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，你都得来上课。因为没有人能替你。
除非你起不来，真的起不来。
最近我们年级有个老师，腰疼得天天一瘸一拐来上班。不是不想请假，是请不了。小学老师的课是满满的，一个萝卜一个坑，你请假，就得别的老师代。别的老师也是满的，代你的课就要累上加累，欠的人情怎么还？
在中专，你不舒服，请个假，其他老师代两节，毫无压力。课时量也不大，上一下也没关系。
在小学，你请假，就是在透支另一个人的体力。
所以老师们都硬撑。感冒了，含着金嗓子上课；腰疼了，扶着讲台讲课；嗓子哑了，用气声吼。不是推崇多么高尚，是没有路可退。
五
上面说中午找地睡觉，其实很难有睡的机会，几乎每天要管孩子们吃饭，吃饭的地也惊到我了。
记得第一次踏入小学食堂，我惊呆了。黑压压的一片，食堂里塞满了人。 九月份的食堂，一进去像蒸笼，一阵阵热浪直逼人想逃离。热气中还混着各种汗味、各类菜味、尽往鼻子里钻，恶心得想吐。
曾经在中专，食堂宽敞明亮，学生老师都不多，不拥不挤，正常有序，老师去了直接打饭，找个位置安静地吃。
现在的小学呢？食堂太小了，饭桌挨着饭桌，人挤人，碗碰碗。一年级的小朋友，小身子都够不上窗口，在那里排队，有时被高年级撞来挤去，看着都心疼。可孩子太多了，你管得了这个，管不了那个，仿佛进了战场，打饭窗口是唯一的城门，所有人都想攻城。
每个老师都在声嘶力竭地管，但那么乌泱泱一片，根本管不过来。
有刚打的饭菜撒了一地；有吃完饭碗勺一扔在食堂里狂奔；有从外面像饿狼样飞奔而来；撞洒了汤。撞翻了刚打的饭菜；饭莱又被拥挤的人群踩得稀巴烂；一年级孩子一边端着碗，一边哭。还有一孩突然满是污秽地站在我面前大哭——被调皮的孩子把剩饭从头上倒下来。
在中专，哪见过如此场面。
这里的中午是一刻不能停，刚打完一场仗，接下来奔赴下一个。吃完饭带孩子们回教室，我说"大家趴桌上休息一会儿"，话音没落，有人已经开始吵闹。大吼两声，安静两分钟，又闹腾起来。我累得实在熬不住了，就眯一下，又被吵醒。再眯，再吵。那痛苦感像半夜在家带孩子睡觉，你困得不行，她就是不睡，不但不睡还吵你，生无可恋。因颈椎毛病，中午不睡，头痛得要炸裂，但也只能撑着。
好不容易熬到一点半，要顶着烈日打卡。曾经中专是不打卡的，上完课就可自由，没有人干涉。这小学从早打到晚，像被囚住一样。
下午接着干上午同样的事，处理纠纷，解决孩子问题，抓孩子纪律。行为规范等。
晚上回到家别想休息，要联系孩子家长，要抓学习，告诉他们今天孩子哪些知识要掌握，告诉他们怎么监督孩子，订正哪些。要回复各个家长们询问孩子在校的表现，一一作答。
每天都在这种忙碌、嘈杂中度过，心力交瘁，不知道什么是个头。
回想初到小学的那两个月，不堪回首。崩溃过，烦躁过，焦虑过。现在回想起来都害怕，不敢再带一年级。
那时上课把嗓子喊哑了，天天喊，再到后来话都说不出来，可依旧要说话，不能休息。记得办公室，班主任个个都哑得说不出话。嗓子不仅哑，还疼，每次说话喉咙被撕扯着，但仍要说话，上课，管孩子。每发一个字全身都要用力，可还是发不出来。喉咙又像堵了石头，喘不过气，撕扯着，挤压着。那两个月得了甲状腺结节，肺结节。
每天精神都紧崩着，怕这个被撞了头，那个摔了跤，怕这个鼻出血，那个脚拐了。
在中专哪要我管这事。
记有一次，一个孩子走路撞到课桌，额头出血了。还有孩子打架，把舞台上砖头打下来。还有奔跑磕到的，推搡撞到的。我每天提心吊胆，不是怕教学，是怕出事。
心力交瘁。生无可恋。找不到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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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以前不理解小学老师。
为什么他们总板着脸？为什么跟谁说话都语气僵硬，像训话一样，一付高高在上的样子。为什么一点小事那么较真。
现在我懂了。不是他们想这样，是被孩子磨成这样的。
你不严，孩子不听。你不吼，孩子没听见。小学是教育的起点，没有退路，没有缓冲，没有"保卫科替你兜底"，没有"班主任帮你擦屁股"。所有的事，都是你的事。
小学还有值周。这中专是没有的。这令我恐惧。
早上7点40，到下午5点50。除了上课，下课就要站在指定地点，来回巡视。看孩子不能奔跑，不能打闹。有奔跑的，要去抓，要让他站住。高年级有些孩子，壮得像头疯牛，跑起来能把人撞出十米开外。牙齿磕掉的，眼睛撞肿的，鼻子撞歪的——我见过太多了。但孩子哪有不跑的？可这就是你的职责，你没看好，家长就找你。
值周没有一分钟能停歇，没有一分钟能缓口气，一天下来，累得想死。一周下来，累得病倒。
曾经在中专，这事我是没遇到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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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但这还不是全部。
还有各种检查卫生，各种视力筛查，各种身体检查。还有什么书包要入柜，走廊无纸屑，教室没清扫，水杯没放整齐，这鸡毛蒜皮的事，但也是事，管孩子不就这些事吗？一不留神被年轻漂亮的领导指责一下。哎！年轻时没遇到过，现老了弄一脸臊。一年级的孩子不会做，被说了只好自己做，累得我呀，现一想起就害怕。
中专哪有这检查。
哦还有各种表格填写，什么花名册，什么心理咨询表，什么卫生表，什么防疫表，什么出门表，还有在群里发各种通知，要求家长各种公众号关注，各种APP下载，还有，还有……在中专，这些我一样都没做过。还有每周各种会，教研会，班主任会，专项培训会，校大会等，另有各种活动，什么手抄报，黑板报，绘画比赛等，这些我都没有做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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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经过了七年的小学生活，我终于熬过来了，适应了。
但你要问我后悔吗？
我后悔。如果让我重新选，如果我知道有这么苦，我绝不会想从中专调到小学。不是不能吃苦，是这苦吃得太冤。
没有比较，就没有伤害。
没在中专待过，我不会知道小学这么苦。没经历过那种"上完课就走"的轻松，我不会对现在"从早盯到晚"的窒息如此敏感。人就是这样，由奢入俭难。
九
小学老师，现在苦的不仅是身体，还了有精神。
以前我们是体力上的苦，嗓子哑了，腰疼了，颈椎废了，这些是看得见的。现在呢？现在是不被理解，被投诉，被羞辱，尊严被践踏，对教学指手画脚，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满意。
现在的年轻家长，觉得自己是本科、是研究生，有文化，有见识。他们眼里，小学老师是什么？是他们印象里的"没素质""冷面孔""只会吼孩子"的人。他们各种不信任，估计骨子里瞧不起小学老师。
你的教育方法，他质疑。你的作业布置，他指责。你对孩子的批评，他投诉。你管得严了，他说你虐待儿童。你管得松了，他说你不负责任。可直接质问你，可打电话骂你，可投诉你。
小学老师曾经是受人尊敬的教育者，现在你是一个"服务态度不好的服务人员"。
这种精神暴力，比嗓子哑了更疼。比腰直不起来更难受。
你付出了圣母般的责任心，换来了比陌生人还恶的恶意。
十
最后，我想为小学老师说句话。
坚守在这岗位上人，无论是热爱还是无奈，都值得被看见，被理解，被心疼。
你们看到的那个"表情冷漠"的老师，可能昨天刚处理完三个孩子的纠纷，可能中午没睡一分钟，可能嗓子已经哑到说不出话，可能正在被某个家长投诉，可能刚值完一周的班，头晕得站不稳。
她不是不想温柔，是这个位置，不允许她温柔。她不是不想微笑，是她已经累到笑不出来。
没有经历过的人，不会懂。我经历过，所以我懂。
十一
初入小学那两个月，了解了小学老师的日常，深知小学老师的辛苦。
小学老师是教育的地基， 地基不稳，上面盖什么都不牢靠，只是做地基的人，往往最不被看见。
如果你身边有小学老师，请对他们好一点。一个微笑、一句"辛苦了"，都是支持。
如果你自己是小学老师，请对自己好一点——你的健康、你的情绪、你的尊严，都值得被保护，值得被看见。我们自己爱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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